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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荚关停PC服务:十年,一部中国互联网罗曼蒂克消亡史

作者:史成超 2020-02-26 09:22

潮水退去,前卫的文化、专业的方法论、改变世界的情怀和梦想,一切都失灵了。

2月20日,豌豆荚团队发布公告称,将从28日起正式停止PC版在线服务。此前,PP助手也表示,iOS版、iOS PC版产品将下线,第三方应用下载服务在日渐衰落后,终于还是做了正式告别。

在中国移动互联网的起步阶段,豌豆荚清新独特,被视为谷歌文化的最佳体现,但固守成为“伟大公司”的梦想,使其错过被高价收购的黄金时期,最后在和巨头的赤膊角力中败下阵来。

顺风顺水的时候,豌豆荚被崇拜、被效仿,一切都看起来合情合理。直到潮水褪去,前卫的文化、专业的方法论、改变世界的情怀和梦想,仿佛又都失灵了。

数位豌豆荚的前员工向时代财经回忆,当年这个小而美的,巅峰时期曾经创下2亿用户、最高估值15亿美金的公司,如何因创始人的“理想主义”而起,不妥协、不随大流,但又因此而惋惜落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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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荚下载页面。来源:豌豆荚官方网站

扁平、自由和前卫

豌豆荚要关停PC在线服务的消息,很快被传到了名为“豌豆大篷车”的微信群,这个聚集了近500个豌豆荚离职前员工的群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这个服务幽灵状态跑了四年还没挂也真是…很robust!”、“我过年的时候还下了一个玩。”群里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缅怀接龙。

曾在豌豆荚负责游戏和支付业务产品的斯澜(化名)告诉时代财经,“大多数公司在离职后,可能就只有几个关系最好的人会有联络,但豌豆荚的经历对我来说更像大学生活的延续,联系在变少,但大家还是有一份感情在,还能在群里聊几句,遇到各种困难的时候也愿意去帮对方一把。”

在一家公司供职的员工能有如此紧密的情感联系,背后是豌豆荚极其独特的文化气质。

2010年,年仅25岁的王俊煜离开谷歌中国,在创新工场的支持下创立了这家明星公司。他在公司打造的扁平、自由、颇有文艺气息的工作氛围,让每个和它打过交道的人都印象深刻。

开放式办公,吃不完的零食和免费的一日三餐(如果有员工因为工作而迟到,可以请食堂阿姨提前将饭打好),还有在办公室四处游荡的五只猫。如今已经被很多互联网公司公司作为招聘卖点的福利,在当时显得十分前卫。

奕笔(化名)是在2014年加入豌豆荚的,此时公司已经成立4年,员工也从十几人增至200多人。据其回忆,公司每周五下午都有被称作TGIF(thank God its Friday)的环节,大家聚集在摆满甜点、饮料的食堂,举办小型开放式的站立party。CEO和主要的部门负责人会来同步全公司的关键数据,所有人都可以开放式提问。

开放并不是停留在形式上。奕笔告诉时代财经,公司的所有协作都是透明的,除了极少数敏感的财务信息,一些初级员工也可以看到几乎全部工作文档,以便快速了解每个部门、每个团队如何工作。

一些工作方法论也让奕笔觉得焕然一新,少了诸如用户留存、转化率的理性算计,豌豆荚一切以用户体验优先。

“当时的产品、技术负责人都是圈里的大牛,这些人大部分相当实干。”按照奕笔的理解,如果用户想要听歌,可以通过豌豆荚下载音乐类应用,然后通过音乐应用来听,但是豌豆荚的“应用内搜索”可以让用户直接在豌豆荚中搜到各类音乐,有些来自网易云,有些来自虾米。

“当时觉得这个事情太颠覆了,怎么能这么想。觉得还是自己对业务的理解不够深,只会不断想如何优化下载转化效率,没想过能直接把内容拿出来。”

很多人抱着“看看”的心理来应聘后,就选择了加入这个年轻的团队,其中包括很多在BAT大厂工作多年的工程师,这使得豌豆荚在只拿到A轮融资时,就已经“牛人云集”。

豌豆荚不会绕路

2013年是豌豆荚的巅峰时期,公司员工人数一度达到400人,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几岁,其中包括1985年出生的创始人王俊煜。

王俊煜是潮州人,2003年作为广东省高考状元考取了北京大学元培学院。据《京华时报》报道,王俊煜2007年毕业后在Google用户体验团队任职,因为喜欢对工程师和设计师的工作挑毛病,惹得许多人告状,给李开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某种程度上促成了2009年底创新工场对豌豆荚的投资。

作为创新工场成立后的首秀项目,豌豆荚的用户下载量两年内蹿升到2500 万,庞大的用户基数也让豌豆荚成为APP软件排名分析的参考指标之一。此后四年内,豌豆荚共完成了四轮融资,估值一度超过十亿美元,除创新工厂的天使轮融资外,还包括2011年DCM中国投资的数千万美元,2014年软银中国、DCM中国和创新工场的1.2亿美元,以及来自高盛追加的数千万美元投资。

“人中龙凤”,是奕笔对王俊煜的评价,另一名员工则评论他“家里非常有钱,不在乎钱”。在斯澜看来,王俊煜某种程度上是大家的偶像,是“带有艺术家气息的理想主义先驱”。

这种“理想主义”有时候会体现在具体的管理事务中。据奕笔回忆,有段时间,因为竞争的原因,百度手机助手把豌豆荚下架了。“有一些妥协的办法,但是豌豆荚没有接受,因为我们觉得,只要事情做得没问题,对方就应该恢复我们的下载。”

豌豆荚采取的办法是一直申诉,申诉没有成功,豌豆荚也下架了百度手机助手。“在豌豆荚里搜索百度手机助手,会有个特别的页面说明这个事情,但当时从下载量等数据看,两者的体量并不匹配。”当时来看,百度助手比豌豆荚的话语权要大很多。

在奕笔的理解里,一定有各种法子来搞定这个事情,但是当时的公司文化是,只要外界规则本身不合理,就不做改变。“豌豆荚不会绕路,它只会想怎么样是对的,是合理的,就把这条路走通。”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

2013年年中,百度以19亿美元收购91手机助手,大大高于市场预期的价格,成为当年最为轰动的收购案。此时的第三方应用市场盈利能力强,掌握着移动互联网时代流量入口,同为竞品的豌豆荚也收到了来自多家公司的收购意向。

但当时的豌豆荚有更大的野心,想从单纯的“应用搜索”向“应用内搜索引擎”过渡,成为移动互联网领域的百度和谷歌。

据彼时媒体报道,王俊煜曾写了130多页的PPT,结论是豌豆荚会是一家伟大的公司。“做一家独立的公司是对员工负责、对投资人也负责的选择。”他对媒体解释说,“哪家公司的技术能帮我们做成这件事?好像没有。我们现在的流量也是靠用户的口碑起来的,我们自己建立生态系统。“

然而,短短两三年,情势急转直下。2016年7月,豌豆荚正式宣布了被阿里收购的消息,金额是2亿美元,远低于私下被豌豆荚员工看不上的91助手。一时间,豌豆荚被“贱卖”的唏嘘感慨声四起。

奕笔是提前一两个月知道消息的,但他并没有感到惊讶。他认为豌豆荚的变化并不是在那一天突然出现,它是一个逐渐衰落的过程。“行业变化很快,像豌豆荚这类产品,要连续做出正确判断,跟上潮流,才能一直变强。”

彼时的终端行业,在经历了激烈而混乱的竞争后,华为、小米、OV几家巨头牢牢掌握了安卓机市场。从2015年开始,站稳格局的厂商们开始在定制系统上下功夫,几乎所有安卓手机出厂都会预装自家的应用商店,此后各大定制系统愈发封闭,关闭BL、限制root功能,并且限制用户通过第三方渠道安装应用,第三方应用市场份额开始流失。

据斯澜表述,当时应用分发市场竞争变得非常激烈,豌豆荚的对手是背靠百度的91、360、腾讯的应用宝,要跟这几家去周旋,没有大公司背景的豌豆荚逐渐在竞争中落了下风,手机厂商又天然适合去做这件事情。

在奕笔的回忆中,那段时间厂商都开始做应用商店,腾讯、百度、阿里也做,豌豆荚的空间变得很小。由于没有找到明确有效的突围手段,后来就不太行了。“这让团队开始产生自我怀疑。就跟足球队似的,赢球的时候,怎么踢都合理,赢不了球就会出问题。”

对于资方来说,收购追求的是回报大于投入,必然不会保留这样一个特殊的团队。

据当时媒体报道,2016年11月28日,阿里北京某办公大楼内举办了一场欢迎仪式,豌豆荚办公地点正式搬入阿里。此前豌豆荚也举办了内部的告别酒会,宣布旗下团队彻底分拆完毕。

奕笔有过在阿里短暂的办公经历。他回忆起当时已并入阿里的UC旗下PP助手和豌豆荚的共创会。“现在想起来,是非常阿里文化的一个会,就是把各种leader弄到一个酒店里,开两天大会,分小组讨论议题,然后给方案。”这对于习惯了宽松、自由氛围的奕笔来说,显得有点难以接受。“整个豌豆荚团队格格不入,老员工现在还留在阿里豌豆荚团队的,我估计不超过3个。”

有员工对王俊煜的决策颇有微词。其对时代财经表示,据他了解,本来创始团队可以接受腾讯入股,通过置换腾讯股份的方式实现财务自由,“但王俊煜想和腾讯平起平坐,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腾讯有完整的生态系统,而豌豆荚只是个装机软件。”

当年,腾讯有意入股的传言得到了豌豆荚创始人王俊煜的否认,称“没听说过”。时代财经就腾讯入股一事询问其他员工,未得到肯定的回复。斯澜对此的评价是,“肯定会有人不满。”

但众多创业明星中,豌豆荚不是孤例。2016年互联网资本退潮,携程和去哪儿、蘑菇街和美丽说、拼好货和拼多多均在这一年完成了合并,即使是最火热的项目也遭遇了重新评估。

2013年,曾有记者对王俊煜抛出这样的问题,“你个人对上市并不是特别看重,那你的投资人呢?你公司的员工呢?他们可能更希望通过上市获得更多的收益。”

王俊煜的回答是,投资人希望使自己手上的股份利益最大化,而员工则想在公司获得更多经济上的回报,但上市并非实现这些目标的唯一手段,还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比如让公司的利润增加、规模做大来实现。

“他说的对,但是他一样都没做到。”一位不愿具名的员工对时代财经表示,并拒绝了“聊聊豌豆荚”的请求。

漂亮没什么用

2016年卖掉豌豆荚后,王俊煜带领部分老员工将内容产品业务从原有的应用市场中剥离出来,打造了“轻芒”这一新的互联网品牌。

当时,今日头条刚刚完成10亿元D轮融资,“算法决定内容”的分发方式备受热捧,但轻芒背道而行。王俊煜认为,App本身只是一种形式,而轻芒的核心本质是高质量内容。“我始终不觉得,轻芒杂志的目标是要满足大多数用户的需求。”

无论是APP,还是小程序,轻芒都保留着豌豆荚一贯精致、美观的设计风格。但自2016年上线后,无论是注册量、口碑,还是户活跃度,轻芒都表现得不温不火。“轻芒是一款看上去很牛逼,但太小众的产品。”一位参与创办过内容平台的产品经理对时代财经评论称,“里面的一些功能,比如一起读书,大部分人根本用不上。”

2011年,王俊煜代表十几人的团队接受创投媒体采访时,将自己产品的设计理念总结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用户需要的是能够实在帮助他们的软件界面,而不是花哨、炫耀、时不时想让用户注意到的界面。”他提到苹果和乔布斯,“用户体验和产品功能同等重要,Apple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此后的事实证明,应用市场是个流量生意,技术门槛不高,产品功能和设计上的模仿则更快。豌豆荚的前工程师曾在公开报道中表示,“对手都盯着我们抄,我们都习惯了。以腾讯、360、百度的技术能力,模仿一个新功能,快的话只要一个月时间。”

“豌豆荚是产品导向的公司。产品导向的成功率可能比较低,但是容易产生奇迹。”在奕笔看来,奇迹越来越难以出现,没有人在意产品设计,产品经理的职责也在向运营靠拢,“当时甚至有个岗位叫产品设计,而现在,没有人在乎这个交互舒不舒服,是不是巧妙,谈的就是‘商业模式’和‘赶紧上’。豌豆荚在乎的‘漂亮’至少在中国市场用处没那么大。”

离开豌豆荚的斯澜,如今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新公司搭建了一个B2B交易平台,离传统行业更近。

等到自己创业之后,他开始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豌豆荚的没落,“在非常开放竞争的领域中,做一家企业其实是挺难的,失败并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而是说你没有每一步都做得完美或者走大运,这可能是一个更公允、更客观的评价。”

离开豌豆荚的老员工,有不少加入了字节跳动和快手,这两家公司向来与“精品”、“小众”、“文艺”无缘,包括如今任西瓜视频总裁的张楠。

1990年出身的张楠加入豌豆荚时,最初是以实习生的身份做客户端开发和探索。有豌豆荚前员工向时代财经透露,“虽然豌豆荚当时增长做得不是特别成功,但是他带着这套经验去了字节跳动,最终成长为西瓜视频的总经理。”

也有不少员工像斯澜一样选择创业,其中一些颇具理想主义色彩,例如被称为“崔阿姨”的联合创始人崔瑾加入了“推动中国和全球教育生态进化”的探月学院,另一个前员工张延于2015年从南极回来后,创办了公益项目展翼计划——一个开源志愿者网络,通过3D打印机械义肢帮助国内的手部残障儿童。

豌豆荚刚刚成立的时候,创始团队曾认真考虑过laputa作为产品的名字,但最终因为“英文名亲和力不够”而放弃。

laputa的中文含义是天空之城,是乔纳森·斯威夫特在1726《格列佛游记》中描述的飞行岛屿,它的直径4.5英里,有一个坚固的底座,居民可以使用磁悬浮向任何方向移动。

这个早被放弃的名字,却意外昭示了日后某些故事情节。豌豆荚或许就是一座这样的天空之城——美好,奇妙,以科技之力支撑,可以飘往任何地方,却注定要悬浮在空中。

文章来源:时代财经 编辑:张常旺